不完美前妻（1）

　　01/

　　一个月前，愚人节。陈栗收到一条短信，里头就一句话：你老公不爱你了。

　　陈栗觉得是恶作剧，都没想回拨电话或者再发个短信过去问问。她急着去Monica家，老师今天教她们做舒芙蕾。

　　一直到睡前，陈栗才随口问老公，你今天被人整了吗，我上午收到一条短信，说你出轨了，你哪个朋友这么缺德啊，开这种玩笑。

　　老公坐在床沿，足足沉默了有半分钟，然后说，宝宝，我那天是真的喝多了。

　　不相信、震惊、疑惑……许多种情绪滚过一遍后，陈栗都无法相信这不是句玩笑话。他们俩认识十年，结婚六年，除了三十岁了还跟母亲过分亲密，陈栗挑不出老公的任何毛病。

　　但因为陈栗自己，是那种心里很向着妈妈嘴上却淡淡的性格，所以她还挺羡慕老公能坦然轻松地依赖母亲。

　　02/

　　如果把人分成磁带的ab面。A面的陈栗，人生平滑得不得了。念书那么好，一路平稳地考进人大；念书那么好，还美，一口气主持了学校四年的迎新晚会。那么多人追她，陈栗也没有被惯出坏毛病，待人接物还是温和客气。

　　她念书的时候，大家都还用人人网，同宿舍的女生有天收到一大捧匿名的玫瑰花，立刻拍照发状态说，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我有男朋友了，结尾还加了个无语的表情。

　　当晚，学校贴吧上就有人开了个帖子说这个事，好多人都慧眼如炬地指出这女的好婊啊。有人跟帖说，我觉得这届大一里，陈栗最好看，而且陈栗低调，从来不臭显摆。

　　然后那个楼就歪了，不少跟陈栗有过交集的男生都表示，陈栗从不仗着好看占便宜或者偷懒，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分到什么就做什么，踏踏实实干自己分内的活。最后连陈栗的声音都被拎出来表扬了，他们说陈栗不嗲，不像一些女的，逮着谁跟谁卖萌发嗲，像是人造奶油堆成的甜品，听着发腻。

　　陈栗老公边看帖子边笑。当初接新生的时候他就瞄准了她，大一寒假就确定了关系。

　　他高陈栗两届。陈栗大学毕业后两个月，俩人结婚了。他们结婚的时候人人网也还活跃着，陈栗把结婚照传到上面，相册名字叫：从校服走到婚纱。

　　老公家条件太好，公婆也喜欢她。名校美女性情温和，初恋就是跟自己儿子，还有什么要挑剔的？

　　婚礼是在大溪地办的。当时有人在贴吧上酸过，说果然是男财女貌的组合。底下好多人喷他，说楼主这么酸陈栗没看上你真是对的。

　　03/

　　老公把脸埋进掌心里，说我真是一时糊涂。

　　陈栗拿化妆棉把眼泪擦掉，说是认识的人吗。你要是真的内疚，就跟我说实话。

　　陈栗这时内心还抱有一线希望，她希望这是一场普通的一夜情，老公陪客户在ktv的时候或者出差在外的时候随便睡了个谁。那样的话她也许会原谅的。

　　老公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名字。

　　是D。

　　D是老公的高中同学。陈栗跟老公一起组织BBQ聚会的时候，她很积极地参加。陈栗印象里有一次老公嘴角沾了点酱，陈栗给他找纸巾，坐在老公对面的D直接凑上来，拿手给他擦掉了。陈栗心里不大舒服。但因为D实在是长相平平，陈栗又很瞧不上那种“把自家男人当成宝别人看一眼都不行”的做派，所以她也没说什么。

　　陈栗说，你打开微信我看看。

　　老公觉得逃不过去了，打开和D的对话框，空白一片。陈栗心里一片冰凉，知道这是把对话全删了，那就不会只是一夜情了。

　　陈栗说，你先把她微信删了吧。

　　老公想把手搭到陈栗肩上，陈栗一躲，落空了。老公就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说的话却是：“我以后保证不和她联系了。同学一场不要那么绝。”

　　04/

　　陈栗听到“不要那么绝”五个字，猛地站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的老公，她想冷笑一声走掉的。可是她一张口就成了呜咽，她说那我们没办法了，离婚吧。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拿出自己的speedy包，往里塞随身衣物、护肤品……老公说这么晚了你跑哪去，陈栗不响，他又说宝宝你别走了我走好吗，陈栗继续往里塞隐形眼镜，老公语带哭腔，抱住陈栗，说宝宝我要失去你了吗。

　　05/

　　陈栗叫车摔门走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上了车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去哪里。

　　她刚点选的目的地是Monica家。然而此刻，陈栗一点也不想见Monica们。

　　她知道自己如果去找了Monica，明天一早，“陈栗老公出轨了她深夜被扫地出门”的八卦就会在各个群里流传开。可是她也想不到要找谁。

　　陈栗大学时候人缘不差，可是她毕业后就没有再工作，她约老同学吃饭，他们总是各种加班来不了，久而久之，就都淡了。她现在的社交圈，要么是老公的朋友们的老婆，要么是北京朝阳区走贵妇人设的网红们。

　　她在车上翻通讯录，越翻越恐慌。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人。方南山。

　　方也是老公的朋友。陈栗跟她在一次饭局上认识，因为知道方做医美行业，陈栗就在群里加了她微信。陈栗只在私下问过方做超声刀的事，但她心底里是很瞧得起方的。

　　方和她日常打交道的富太大小姐凹个事业造型不一样，她是真正的独立女性，陈栗觉得方如果是男的，可能才是自己真正会爱上的那一款；以及如果没有遇上老公，她最想活成的样子。

　　而且陈栗记得方跟老公没什么交集。

　　逼不得已，陈栗给方发微信说，你好，很冒昧深夜打扰你，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我想来你家借宿一晚，方便吗？

　　06/

　　陈栗绝不会想到，那天晚上她跨出了家里的大门，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住在方家。第一天，老公不断给她发微信，把两人从恋爱到结婚当中各种合照发给她，最后说“傻傻两个人，笑得多甜”，还配了个流泪的表情。陈栗坐在客厅沙发上，也捏着手机哭。

　　第二天，老公给她发了一首自己唱的《我是真的爱你》。唱到“我愿陪在你的身旁，等你回心转意”的时候，一度哽咽到唱不下去。陈栗一边听，一边简直怀疑出轨的人是自己。

　　第三天上午，老公给她发消息说，宝宝，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陈栗本来看完手机丢在一旁，十分钟后，她一个激灵，直接给老公打电话过去。

　　老公说“喂”的声音非常平和。可陈栗整个人是颤抖的，她说你什么意思。

　　老公说，陈栗，我当然舍不得你，但我知道你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留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同意。

　　陈栗深呼吸口气，刚想开口，老公就说下去：“反正我们也离婚了，就这样吧。”

　　07/

　　陈栗跟方说假离婚的事情的时候，讲一会就得停下来，目视前方，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

　　陈栗说是这样的，我老公名下有好几套房子，但北京是规定夫妻两人名下只能买两套房嘛，所以一个月之前，他跟我商量说，我们俩假离婚，这样我就可以买房了。当时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感情破裂离婚，没有财产纠纷。

　　方替她把话接下去：“所以你现在有什么？”

　　陈栗苦笑，说我卡里有十几万吧。房子车子什么的，当时全归他了。

　　陈栗说，我们不会真的按照那个假离婚协议执行吧？

　　08/

　　当天下午，陈栗的婆婆给她打电话。陈栗一直觉得自己跟婆婆虽然不算亲如母女，但相处得也还算和谐。老公是北京本地人，婆婆家住在顺义别墅区，陈栗每周总挑一天去婆婆家吃饭。

　　所以她看到婆婆的来电的时候，一瞬间以为，是婆婆替她教训了老公，现在来劝她回家了。

　　婆婆在那头长叹一声，好一会不说话。陈栗抽抽鼻子，刚想委屈地说“妈……”，婆婆开口了，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是管不了了。

　　陈栗瞬间僵直了脊背。

　　婆婆又说，你现在住哪呢，我今天让钟点工给你的衣服鞋子收拾出来了，直接给你寄过来吧。你们俩孩子就别见面了，见面反而伤心。好聚好散吧。

　　陈栗沉下声音，说您知道的，我们俩之前办了假离婚，当时为了用我的名义买房，所有财产都转移到他名下了，现在真要离婚的话，总不能用这个方式来分配财产吧。

　　婆婆说栗栗呀，你确实这些年不上班，没有收入呀……

　　陈栗说可是我18岁认识他22岁嫁给他，整整十年，是我人生最好的年纪，现在是要让我净身出户吗？

　　婆婆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充满大家气度，她说栗栗，你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要说“女人最好的年纪”这种话，你不要物化自己，物化女性嘛。

　　陈栗气极反笑。

　　现在，如果陈栗还不能意识到，这是丈夫跟婆婆一起设的一个局，那她就真的太傻了。

　　老公不是“不小心”跟高中同学出了个轨，他们一定好了一阵子了，在一个月以前老公哄着她办假离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悄悄敲定了让她出局。那条“你老公不爱你了”的短信，并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挑衅，而是一切都准备好以后的一个“action”指令。

　　陈栗决定要找出真相。

　　09/

　　她先是翻老公的微博关注列表想翻出D。老公一共也就关注了100多个人，其中一大半是篮球足球相关，但陈栗翻遍了也没觉得哪一个像是D的账号。

　　她想也许D不玩微博吧。

　　过了一会，她又不甘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搜了一次老公的微博ID。正要点进老公的微博主页的时候，她看到底下实时微博里，有一条转发希腊旅行攻略，然后艾特她老公的。

　　陈栗那一刻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凭借女人的第六感，她知道那就是D的微博。

　　她看到那条微博下面有回复，她知道她只要点开评论，答案就会公布。可是陈栗几乎要胆怯了。一个女人，转发希腊旅行攻略，然后艾特她老公，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是深度关系，或许他们在张罗新一次的蜜月。

　　陈栗点开评论，看到老公说，这个不错。

　　陈栗点进D的微博，看到就在几小时前，D发了一条微博：“相知15年，相爱5年，能握住你的手真好。“配图是一个男人坐在餐桌对面，虽然没有脸，但一眼就看出是她老公。

　　陈栗再往下翻，发现老公虽然没有关注D，但是D点赞了几乎老公的所有微博。

　　她无意识地刷新页面，看到D那条“相知15年，相爱5年”的微博下面有人评论了，陈栗点进去看，是一个赴美生子中介账号，说恭喜恭喜，生个狗宝宝。

　　看到这个留言，陈栗如坠冰窖。一个残酷的意外毫无预警地甩在了她眼前。

　　老公和别人有孩子了。现在是2018年4月，生个狗宝宝……她瞬间把一切连起来了，这个短信不是意外，假离婚也不是巧合，全部都是算计，来自她信任无比的那个人。

　　她赶紧翻了D的关注列表，果不其然，一连串的母婴账号，还有刚刚留言的赴美生子中介，和D是互关。

　　陈栗直接把D的微博一键转发给老公，哦，这一刻起，我决定称呼他为前夫。

　　手机显示了好一会“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前夫说：“对不起。我妈一直想要个孩子的。”

　　10/

　　陈栗终于捋顺了这个局。

　　D跟前夫偷情五年，上个月终于发现怀孕了，开始逼婚。婆婆知道了这个事，在“结婚六年没有孩子的儿媳”跟“没名没分跟了儿子五年还怀孕了的女人”之间，轻易倒戈了后者。然后婆婆精心替前夫布置了一出假离婚的大戏，让陈栗净身出户。最后只差前夫跟陈栗坦白了，眼看前夫拖拖拉拉了一个月开不了口，D受不了了，说那我来跟她说。于是有了那条“你老公不爱你了”的匿名短信。

　　方替陈栗找了个离婚律师。律师听完陈栗的故事，说这样吧，我咨询费半小时1000，你刚才跟我聊了45分钟，按理说要按一小时收费的，但我不收你钱了。这个事情没办法，没有转圜余地的，法律上不认什么真离婚假离婚的。多保重。

　　11/

　　“我要重复妈妈的命运吗？我努力考学念名校、整容、打扮、对所有人笑脸相迎，我还是要重复妈妈的命运吗？”

　　陈栗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这是我和我的朋友合写的系列小说《全员恶女录》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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