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勤贵：母亲

　　院子里的迎春花又开了，每天下班当我推开院子的大门时，迎春花便扑面而来，盛开的花朵像一张张笑脸迎接着我。

　　迎春花在阳光下像母亲一般的给我温暖和温馨，我想起了母亲，好像她就坐在院子里等我下班一样。每天我去上班母亲便一人在家，她静坐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和树，还有树上飞来的小鸟，有时还有院墙上不知从何处跑来晒太阳的大花猫打发时光。小鸟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母亲有时推开窗子，在窗台上放些小米和水，然后关上窗子，隔着玻璃看小鸟来吃小米，喝水。

　　开始的时候，小鸟有些害怕，躲在树上看着，等着，终于有一只胆大一些的，禁不住食物的诱惑，扑闪着翅膀飞下来，它不是停在窗台上，而是扑闪着翅膀去啄米，随时做出逃跑的样子。是什么事情让小鸟有了防备之心呢？莫非小鸟也知道了人们常说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谚语。

　　真诚不仅在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也是需要真诚相待啊！见没有一点危险，小鸟放心地停在了窗台上，向同伴发出了邀请；忽一下子，几只小鸟飞了下来，在窗台上争相啄起小米来。吃完了，有的还看看窗子里，朝母亲点点头，恋恋不舍地飞走了。是不是在感谢母亲呢？我不知道。我想母亲可能是知道的。

　　闲暇的时候，母亲向我讲了她喂小鸟的经过，我想母亲是知道小鸟也会感恩的。在到处是水泥的世界里，草再用力也拱不出地面见不到阳光，结不了籽，小虫子也无法爬出地面嬉戏，路两旁的树喷了一遍又一遍农药，叶儿特别的旺盛，绿油油的很干净，鸟儿缺少了食物，便把我家的小院子当成了乐园，每天便早早的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我家院子的树枝上花丛中，与母亲对望，与母亲交流。

　　有时候母亲让我在花和树下的空白地方种上几棵蒜，插上几颗葱，撒上一点芫荽。这些平常的东西不争阳光水分，陪衬在树底花下，也别有情趣。我想，当我们长大了成为正在盛开的花儿，而母亲却老去了，渐渐地成为陪衬。没有这些陪衬，世界怎么能完美，而我们却常常忽略了他们。

　　有时小鸟也在葱蒜之间钻来钻去，孩子般的调皮。我感谢小鸟、花、树，在我母亲一人在家最孤单的时候，陪伴着她，让她享受多彩的世界，生活充满了快乐。母亲常说：小鸟你喂熟了，它也不愿离开了。你张婶家树上的小鸟就飞不来咱家。

　　我想，我们不都是母亲喂大的孩子么！当我们大了，翅膀硬了，给母亲多少陪伴和欢乐呢？有一些事情，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时光总是那么不善解人意，它让你懂得了珍惜，却也让你失去了一些你不想失去的东西。我想，世间的一切动物都有情和爱，就像母亲常说的动物都有灵性。如果没有伤害，无论弱小的还是强大的，和谐相处那是一幅多么温馨的画面啊。

　　母亲终于没有抗住疾病的折磨，躺在了病床上。精神好些的时候特别地想回家去。想去院子里听小鸟欢叫，看花儿在阳光里开放。病房里吊瓶的支架落不下小鸟，也开不出花朵。病房里除了白就是白，连阳光也进不来，只有穿粉红色大褂的小护士像小燕子一样飞来飞去，给这沉寂的有些压抑的空间添了一丝活跃的气氛，母亲精神好些想活动的时候，我们就把她扶起来架到轮椅上，推到走廊的窗前，让她在窗户里隔着玻璃透过阳光朝家的方向望。

　　家里上边的天空有白云在飘动，院子里有小鸟在叫，花儿在开，我给母亲讲家里那颗花开儿开了，养的母鸡下蛋了。有对斑鸠在院子里的窗台护栏里垒起了窝安了家。张婶家的小花狗还经常在咱家门口摇尾巴。每天我也抓把小米撒在院子里，让小鸟啄食，扑棱着翅膀飞。望着天空，听我讲家里院子里的事情，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急躁的情绪慢慢地就平稳了下来。

　　与父母相处，最好的孝顺就是好好的跟他们说话，别让那颗爱你的心着凉。但我们常常做不到这一点。有时候，却把最糟糕的一面给了他们；常常噎得他们难受，还得笑脸面对我们。当我们明白得时候，却已经晚了。子欲养，而亲不在。

　　岁月总在向前，人总是在人类的洪流中半途中加入，又在滚滚洪流中半途中退出。母亲最后一次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后，还是走了，去了那个人人不愿去又不得不去的世界里。那里没有黑暗，也没有黎明。在葬礼上二妗子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你成了没娘的孩子，多可怜啊！”龙应台在《目送》文里说：“所谓父女母子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每当院子里花开，小鸟唱歌，我就想起了母亲。每每想起母亲，我都泪流不止，悲伤禁不住从心底涌出来，连过年的心情也没有了。母亲在时，她让我买这买那，空气里都充满了欢乐，年味浓郁。母亲走了，我得想着购这买那，全没了小孩般过年的快乐。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把他们与我隔开。父母走了，我们会直接面对死亡。

　　现在想来，少年的时候，对母亲只是一种依赖，我不知道偷偷泼掉多少母亲悉心熬好的汤药，只是觉得好玩。大了以后，也不知道多少次拂却了母亲以她自己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关心，我总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甚至认为是多余可笑的。但当母亲的生命快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我对母亲才有了深刻的理解，深刻的爱。从心底里感叹，母亲是一种岁月啊！

　　母亲走后，改变了我原来的认识，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父母是隔我们和死神之间的一堵墙。父母在世，我们看不到死神，父母一没，墙没了，直接面对死神，我们开始能清晰地看到人生的尽头。突然发觉时间过得飞快，这辈子匆匆就到头了，真应了那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我们把母亲葬在了城东边山坡上的树林里，这里天气晴好的时候，能望到微山湖里的芦苇白帆；湖里的大雁有时也从这里飞过。每当我们去上坟时，随着燃烧祭品升起通红的火光，就有一群鸟儿飞来，围在闪着火光的母亲的坟头上空，叽叽喳喳一阵子又飞走了。我想是不是院子里母亲一直惦念的小鸟委托它的姊妹随我们一起悼念母亲呢？这是母亲在叮咛我们要好好过日子的嘱托吧！儿女永远是母亲的牵挂。失去了母亲，兄弟姊妹像失散的小鸟，再也找不到那棵大树上的巢了，只有靠自己寻找飞翔的方向。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做一个好心人，有一颗好的心，这就很好。 母亲啊！你在我身边也好，在天堂里也罢，想到世界的角落有一个你，我觉得整个世界也变得温柔安定了。母亲对我的爱温暖，阔大，无边。我想，生命的大河经流不息，流走的是岁月，流不走永驻心间的是母亲温暖的爱和痛失母亲的回忆，还有抹不去的故事。没了母亲，我就不是孩子了，失去了撒娇的资格，生活少了情趣，多了一些沉重。

　　母亲啊，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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